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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爷

外地人常说,来北京不仅想看历史文化古迹,更想看看那些纯粹地道、带着浓郁地方色调作

为市民阶层的老北京人。因为他们是北京的一道风景,北京若缺失了他们,很大程度上就缺

少了北京的地方特色。那么,北京的地方特色原委是什么呢?

  假如让我回答,就市民阶层整体而言,一言以蔽之,就是“爷”文化。

  北京人称呼、招呼对方都称“爷”。以姓氏说,是人都有个姓,那么你姓什么就是什么

“爷”。比方张爷、刘爷、李爷。以年纪论,有大爷、二爷、三爷、四爷、五爷、小爷;以

穷富论,有穷爷、富爷;以形貌说,有胖爷、瘦爷、俊爷、丑爷、矮爷、黑爷;以特点说,

有脏爷、懒爷、膀儿爷、侃爷、邋遢爷;以生计论,有板儿爷、倒儿爷。总之,老北京好把

什么人都称为“爷”。兔子也称“爷”,兔儿爷。到最终,干脆就一个字,“爷”!人艺演

过一出很出名的剧,剧中小妓女就对嫖客来了句:“爷!咱干的是灯影儿里的活儿,您老人

家怎么这大清早就给咱提溜起来了!”

  是爷,就得有“爷”的脸面,所以北京人说话办事最讲面子,所谓人前不能掉价儿。面

子有了,凡事好说、好办,要不给面子,当时一急就能跟对方干起来。不过北京人不记仇儿,

事儿一完就过去了,见面照样打招呼。但是,死要面子活受罪,这是北京人的毛病。比如北

京人请客吃饭,不剩下不叫够。作为客人,你要怕剩下糟践东西,紧着一吃,他看没剩下菜,

准招呼服务员过来添俩。你要紧吃他就紧点,剩下半桌子他险上才有光。明知回家得挨老婆

数落,外边儿也得这么撑着。有个北京传统相声段子,说有个穷人在家用肉皮抹嘴,到外头

说顿顿吃肉;家里睡稻草,到外头说盖鸭绒被。结果没叮嘱好孩子,外人前头说,爸,您擦

嘴的肉皮叫猫叼了。于是回家叮嘱孩子,到外边儿要说咱家盖鸭绒被,这回孩子记住了。爷

儿俩一上街,孩子见他爸头上粘了两根儿稻草,抓紧说,爸,您头上粘了两床鸭绒被!

  北京人除了爱面子,另一特点是规则大,礼数儿多。见人称“爷”是一种,见人带着孩

子,必问:“这是您家少爷?”或是:“这是您家小姐?”但凡结了婚的女人,无论贫富贵

贱,一律称“太太”。俩人儿一块儿出门,必请对方先行。熟人相见,必定寒暄,逐一打听、

问候对方家人。所谓“礼多人不怪”。有个挖苦北京人的笑话,说北京有个农妇,怀胎十月,

就是不能分娩。但农妇身体健康,在内持家,在外耕作,一如平日。一年、五年、十年、二

十年、三十年、五十年过去了,最终有了剖腹产,大家说抓紧送医院剖开肚子看看里边究竟

怎么回事。剖开一看,里边原来是一对双生的男孩儿。年深日久,头发胡子都白了,变成俩

小老头儿了。俩人儿还在说话,一听内容,大家明白了。只见一个小老头儿向前一伸手,对

那位说:“您先请!”那位回道:“您在头里!”刚才那位又说:“还是您在前边儿。”俩

人儿来回一推,几十年谁也没走出来!这就是讽刺北京人礼数儿多。

  有些人觉得北京人内里高傲,外表客套,看不惯。高傲是生活在皇城的北京人的优越感,

其核心是见多识广。而外表客套,这是北京人的脾气秉性,既非文饰,更非虚伪,只是一种

世世代代沿袭下来的作派,一种习惯。我特殊想提一句,北京人的包涵性是受到普遍承认的。

说北京人高傲,那是北京人作为一个整体时,外地人对北京人的感觉。而当作为一个个体的

外地人面对北京人有所需求和共同相处时,他们一般觉得北京人直爽、热忱、爱助人。北京

人有时可能看不起外地人,但绝不排斥外地人。因此包涵性强,显得大气。所以有句话说,“西

服革履抿裆裤,在北京都能包涵”。

  南方人认为北京人懒,评价为,好吃懒作。好吃,不假,但无论天涯海角,没有人不好

吃,不然《舌尖上的中国》为什么风靡当下?懒,北京人是有点儿。比如我相识位南方老太

太,名医,专给高干看病。说起北方人,她特殊不以为然,认为一点儿好习惯没有。惟一一

个好习惯,凉水洗脸。还是懒出来的!许多南方人都惊奇北京人有时间为什么不打其次份工?

而是每天下了班吃完饭就满市街闲逛,公路边神侃?他们说,在南方,只要有时间,我们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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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去打其次、第三份工。在我们看来,北京遍地是钱,可北京人连腰都懒得弯,宁可在家养

大爷。

  表面看,北京人是懒了些。但从另一方面看,这也是一种价值观和人生观的体现。有多

少钱算够?挣多少钱算完?够花不就行了?北京人常这样说。他们以为,天长,看不到边儿;

地远,也望不到头儿;奔?到哪儿算一站?所以日子就得渐渐悠悠地过,与漫漫天地悠悠岁

月正般配,用不着只争朝夕大步流星地往前赶。

  北京人对提高生活质量虽不敏感,但政治参加热忱却高。在国家大事上,很少置身事外。

甭管自己有多少文化,指引江山激扬文字那是义不容辞。因此,他们缺少明哲保身的自觉,

爱当出头鸟,勇于担当责任。或许,这也是“爷”不行或缺的品质吧。

  北京人直爽热忱,重人情孝父母,心里怎么想嘴里怎么说,不会曲里拐弯。得罪了谁,

也在明面上。所以和北京人打交道,简洁明白,不用费心思左右绕来回猜。而更重要的,北

京人,敢担待,做错事说错话,不回避不推卸。和人有过过节,也不记仇,事后一笑,一切

如初。北京人的这种作派,或许就是他们包涵性强的缘由。

  北京人还有个比较突出的特点,即,人可能很好,但“嘴损”或叫“嘴欠”。我看过一

篇文章,名《嘴损的金大夫》,转述于下,以作收尾。

  文章的作者体弱多病,去了多家大医院。总也瞧不好,有人介绍说有位金大夫看病不错,

带他投医前,叮嘱说,金大夫医术高,就是嘴损,他说什么你别在意。

  作者看病时,金大夫目光冰冷神情淡漠,头一句话就是:“看你这张小脸,盖张纸够哭

得过儿了!”号完脉后,其次句是:“你这脉象还不如七老八十的呢!”作者求给开个方,

金大夫的第三句话是:“我可不得给你开个方吗?不开你答应吗?”句句戗人。

  没想到一两个月后,作者的病尽然好了。以后渐渐的,作者和金大夫成了忘年交。

  作者讲,金大夫好吃,月盛斋的烧羊肉,天福号的酱肘子,天兴居的炒肝,东来顺的涮

肉,烤肉季的烤肉,全聚德的烤鸭,都一处的烧麦,功德林的素食,没他没吃过的。他爱说:“北

京呀,可是块宝地。五味神在咱们这儿哪!这么多老字号围着你转,知足吧!”晚饭要自个

儿做,那叫一个全乎儿,麻豆腐,韭菜花儿,炸花生,豆腐干儿,小萝卜沾酱,外加一两盘

儿炒菜和一盅儿白酒,自斟自饮,怡然自乐。

  因为他名气在外,就常有老邻居上门求他看病。瞧完了,多少撂下点儿钱表表心愿。他

就说:“这钱您拿回去。我不缺您这仨瓜俩枣儿的。要不下回您甭来。”作者劝他说话注点

儿意,他说:“我也纳闷哪!夸人的话我愣说不出口,损人的话我来得快着呢!我是不是有

毛病呀,要不我老得罪人!”有一回有位首长听说他看病看得好,找到他们院长,要派警卫

员和司机来接他。可能院长太“受宠若惊”了,他看不惯,死活不去。他对院长说:“你甭

跟我说了,我是无名之辈,我也不服侍他。要去你去。”院长说:“人家可是首长呀!”他

说:“他是皇上二大爷我也不去!”院长没辙,只好说金大夫犯了心脏病,去不了了。打这

儿,医院里一切好事都没他的。但他不以为然,照样我行我素。

  后来,有几个人想借他的名声出钱办个医院,待遇特别优厚。只要他每周坐两天堂,每

月就是多少多少银子。他就是不干,最终连损带挖苦地把人撅跑了。他对作者说:“开医院?

他们配吗?拿臭皮鞋底子熬阿胶,用香菜根儿充人参,都是他们干的,损不损哪?我不能糟

践我们老爷子一世英名(听说他祖辈做过御医),我也不能上那儿去丢人现眼!”

  后来金大夫退休了。他不打牌,不串门儿,更不爱到街头小花园跟别的老人们闲聊儿,

总是保持着那一份清高和孤傲,甚至带点儿魏晋名士的风度。但他也并非恒久乐天知命,也

有悲伤以求自解的时候。比如他常跟作者说:“命中八尺,难求一丈”和“来时高兴去时悲,

空在人间走一回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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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最终写到,金大夫后来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。他的墓碑很简洁,只写了他的名字

和生卒年月,别的一概没有。没人知道他生前干什么,没人知道他解除过多数病人的苦痛,

更没人知道他是个医术高超,脾气怪异,不识时务,而又受人敬重的大夫。

  最终要说的是,我上头所讲的这些,都是老北京人,老北京“爷”。老北京人的这些特

点,如今还留下哪些,没了哪些,变更了哪些,我也不清晰了。只是我经常怀想金大夫这样

的北京“爷”,他使我感动,使我钦佩,也使我怜悯。但问题是,这样的“爷”,如今的北

京,还剩下多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