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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傅雷先生

　一

　　傅雷先生诞生那年，正赶上中国封建时代最终一个皇帝溥仪登基，这是巧合，也是宿命。

大清朝气数将尽，不破不立，“新”气象万千，给人带来了希望，同时又注定了要遭受乱世。

过去一百来年，伴随着傅雷走过，不太平的岁月远比太平常日多。

　　熟识傅雷的人会告知我们，他生性耿直倔强，简洁生气，早在读中学之际，就因为言辞

激烈被学校开除。他曾是学生运动的主动分子，而且还是带头人，以他的天性和少年经验，

若成为一名职业的革命者并不会令人意外。中学即将结束时，他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说，

是不是唯一的一篇还有待考证，但是文学的魔力起先在他的血液里兴风作浪，意味着他终身

必定只能与文字为伍。

　　从今以后，傅雷的所做所为，更像一个标准的文人，始终是有骨气的文弱书生。天下大

乱，战火纷飞，血雨腥风，他没有投笔从戎，没有参加激烈的党派之争，而是有意无意地远

离暴力和政治。大家都知道，傅雷曾在法国留学4 年，出国时只有19 岁，等到学成归国，

在抵达上海的当天，正赶上震惊中外的“九一八事变”，这又是个国难当头的日子。6 年以

后，抗战爆发，和当时的很多爱国文化人一样，他曾举家去广西避难当义民，因为交通混乱，

受阻于梧州达3 个月之久，最终不得不返回上海。又过了两年，到1939 年，傅雷历经艰险，

又一次抵达内地，赴昆明国立艺专任教，差一点与闻一多先生成为同事。

　　傅雷没在战时的大后方留下来，他与国立艺专的校长看法不合，犯起了牛脾气，又回到

孤岛上海。接下来，他以纯粹个人的形式进行着抗战，在孤岛期间，为了不与日本人照面，

傅雷闭门不出，“东不至黄浦江，北不至白渡桥”，整日埋头翻译。对傅雷的生平进行简洁

梳理后不难发觉，他一生中有两个阶段对翻译是稀奇勤奋，成果也极为惊人，第一个阶段是

抗战期间，而其次个阶段，就是被打成右派以后。

　　不幸有时候也能成为一种动力，面对牵涉整个民族命运的国难，以及个人事业遇到巨大

不幸和挫折，傅雷都是选择用译笔来表达他的立场。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一心只“译”圣贤书。

一个有品质的文人，在个人行为上原委应当如何特立独行，在困难面前应当如何进行正确选

择，他都为我们做出了很好的表率。

　　或许正因为如此，最终那一幕完全可以避开的巨大悲剧的出现，才会让大家感到特别缺

憾，特别痛心。当人格和尊严备受凌辱，傅雷的终极选择，竟然是与心爱的妻子一起自杀。

如此坚毅的一个人，如此才智的一个人，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关没能挺过来？这是一个仍旧值

得探讨的命题。

　　二

　　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，没有了翻译家，世界文学将是一段十足的空白。没有翻译家，即

使我们像宏大的歌德那样，信念百倍地宣布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到来，但语言障碍的高山挡

在面前，我们还是看不到山那边的无限风光。

　　傅雷把毕生的精力都放在了文学翻译上，他的第一本译作是《夏洛外传》，这是一个卓

别林演绎出来的故事，是好莱坞的电影，经过法国人改写，再通过傅雷的翻译，变为一道精

神菜肴端到中国人面前。我不知道这本书的影响力有多大，是否受到当时读者的欢迎，依据

译者自述，傅雷希望它能为自己挣几个小钱，结局却是遭到好几家书店经理的拒绝，只能自

费出版。

　　傅雷的翻译最终受到大家欢迎不容置疑，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，巴尔扎克真该好好感谢

这位中国知音，正是因为有了傅雷的精彩翻译，这位法国大作家的心血才货真价实地成为中

国的畅销书，从书店的架子上走向千家万户。不止一个人翻译过巴尔扎克的作品，然而傅雷

的译本最为我们所熟识，最简洁被大家接受，是公认的品牌。当然，傅雷更应当感谢巴尔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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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，终归原创的意义更为重大，没有原创一切都将无从说起，傅雷的人生中假如没有了巴尔

扎克，关于他的种种评价，就不得不重新撰写。

　　吃翻译这碗饭看起来简洁，其中的诀窍无奇不有，真刚要靠它养家糊口，远比我们想象

的困难很多。20 世纪的大多数年头，原著版权还是个特别可笑的概念，不是可有可无，而

是压根儿没有。谁有本领都可以抢译，谁能占据市场谁就是老大。有太多的文化人涉足过翻

译领域，在很多特别尴尬的历史时期，翻译文学作品要比写作更简洁生存，来钱更快，更简

洁成为躲风避雨的码头。巴尔扎克的著作成了傅雷最好的憩息地，同样是在困难关头，很多

人就没有他那样幸运。1949 年以后，图书出版基本上被垄断，翻译苏联作品成为时髦，很

多搞翻译的人不得不跟在老大哥后面亦步亦趋，比如也是翻译法国文学的李青崖先生要翻译

莫泊桑，就必需当心翼翼地申明自己的选目是依据苏联的权威译本而定。这种拉大旗作虎皮

的方法有点迫不得已，更狼狈的则是施蛰存先生，他只能捡些别人挑剩下的玩意，比如尼克

索的《折服者贝莱》，以施先生挑剔的眼光，以他的学养，我不太信任他会从内心深处，真

正地喜爱这些流行一时的作品。

　　傅雷的幸运在于他的翻译一点都不用牵强，完全可以沉醉在宏大的巴尔扎克身上。同样

是被打成右派，同样是拿翻译酬劳，靠翻译这门手艺吃饭，傅雷要比施先生自由潇洒很多。

很长时间里，巴尔扎克都是一个主旋律作家，作为批判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，因为被马克思、

恩格斯看好，巴尔扎克有幸成为经典中的经典，翻译他的作品是旱涝保收。

　　傅雷的最终一部翻译作品是巴尔扎克的《幻灭》，我更情愿信任这只是一种巧合。

　　三

　　傅雷先生翻译过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一段很短很经典的话，意思是说，人不过是一株芦

苇，是自然界最脆弱的生物，人又是有思想的芦苇，因为有了思想，所以也是最强大的生物。

一滴水、一缕水汽，都有可能致人于死地，但是人还是比压倒他的世界万物高出一等，因为

人类明白世界万物在哪些地方赛过自己。很长时间内，我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，话说得

太哲学了，有那么一些绕人，究竟想说明什么呢？

　　傅雷是个有才华的人，除了在翻译方面的特别贡献，他对音乐的爱好、对美术的见解，

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。说傅雷的这一生可歌可泣并不为过，他是一株芦苇，是一株有思想

的芦苇，但是我们以傅雷为例，是不是也可以反问一句，人同时会不会又是一些没有思想的

芦苇？因为世界上很多最反人类的坏事，都是人这种高等动物自己干出来的，斗争、政治迫

害、丑陋的背叛和无情无义，全部这些都和堂而皇之的我们脱不了干系。

　　过去100 多年，无休止的斗争和政治运动，成了父辈和祖父那一辈人的噩梦。今日常常

响彻我们耳边的“和谐社会”一词，还有那些对于是非与价值的简洁推断，假如能早一些流

行多好。时至今日，我们只能庆幸，那个噩梦时代最终结束了，同时也不得不感叹，恰恰是

在那个不太好的年头，忍辱负重的傅雷以自己的不懈努力，给后人留下了丰厚的精神遗产。

这或许也说明了一个古老的真理，苦痛的结晶往往才是最美妙的。

　　我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能像傅雷那样，把自己的全副身心都投入到翻译文学作品中去，

时代已经变更，文化人面对的问题已完全不同。懂外语的人越来越多，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

往越来越亲密，我们，无论是西方的欧美，还是东部的华夏，正在相对地变得越来越文明，

越来越远离斗争和政治运动，社会越来越和谐并且起先讲究双赢。

　　20 多年前，在高校里做硕士论文时，我提出过一个观点，描述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，

不但要探讨作家原创的作品，还要探讨翻译文学的语言。现代汉语的发展壮大，文学语言的

日趋成熟，是由这两种力气同时推动的，而傅雷恰恰是翻译文学领域中最突出的一位，他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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仅向我们贩卖和推销了外国文学，还把第一流的汉语范本呈现在了读者面前，干脆影响了很

多有志于从事文学创作的人。

　　四

　　一个不懂外语的人，冒冒失失谈论翻译是很可笑的。法国的纪德翻译莎士比亚，把“静

得连一只老鼠的声音都没有”，译成了“静得连一只猫的声音都没有”。为此，傅雷与施蛰

存曾有过一番仔细的探讨，傅雷认为这个肯定不是错译，而是“达意”和“传神”。英法两

国人形容宁静有不同的习惯，重点不在原委有没有老鼠和猫，就像中国人说“万籁俱寂”，

鸦和雀都是虚拟的，我们说“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”，绝不是真有那么好的听力，

死抠字面无疑会闹笑话。

　　有什么样的翻译，就有什么样的读者，同样，有什么样的读者，也就会有什么样的翻译。

或许读者根本不在乎傅雷的那些努力，对于翻译作品，匆忙地看上一遍，知道一个或许已经

足够，明白几个洋人的名字和故事便算完事。世界文学名著已成为最好的文扮装饰，成了客

厅中高大书架上象征品位的摆设，并不是全部的人都会喜爱傅雷的翻译，过犹不及，过分地

钻牛角尖，弄不好也会走火入魔。然而有人喜爱的就是这种书呆子气，譬如我，就是傅雷译

本的坚决拥护者和受惠者，他译文中特有的那种节奏、那种语感、那种遣词造句的风格，都

曾经深深地影响过我。

　　傅雷把太多的精力花在了达意和传神上，文字方面的精益求精让读者获益匪浅，我正是

以一种感恩的心情写下这篇怀念文章的。傅雷活着的时候，美文这个词还不流行，因为在老

派的人看来，“文”这个字原来就含有“美”的成分，天生就应当是美的，只不过随着文字

的普及，随着文化的泛滥，文已经越来越不漂亮，越来越不讲究，基于这样的现实，强调傅

雷的译著为美文并不过分。

　　傅雷的远去意味着一个文学时代的结束，在文化和文明缺失的昨天，他的浩瀚译著曾像

沙漠中的绿洲一样，滋润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学青年。一位法国学者谈到莫扎特，曾说他的音

乐不像他的生活，更像他的灵魂。莫扎特的生活是不幸的，他的音乐却充溢了快乐。傅雷的

译文也不像他的生活，他留下的文字漂亮清爽，充溢了才智，充溢了爱，将恒久留在我们的

记忆之中。

　　傅雷恒久值得我们怀念。